罗思义（John Ross），英国经济学家、伦敦市经济与商业政策署前署长、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。作为最早系统关注中国经济发展的西方学者之一，自1978年起，他持续观察和研究中国经济，先后出版《一盘大棋？——中国新命运解析》《别误读中国经济》等著作，向世界解读中国发展，荣获中国政府友谊奖、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。
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提出，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，建设更高水平开放型经济新体制。在保护主义不断抬头、经济全球化遭遇逆风之际，中国为何坚定不移扩大开放？中国持续扩大高水平开放对世界意味着什么？罗思义近日在北京接受本报记者专访，以西方学者视角透视中国扩大高水平开放的历史逻辑与国际价值，指出中国的持续开放既是自身发展的必由之路，也是动荡世界中最宝贵的确定性。
“中国在发展水平较低时，敢于下定决心对外开放，这份勇气和判断非常难得”
问：在40多年来的改革开放实践中，中国最让您震撼的变化是什么？
答：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中国取得的巨大成功。1978年我刚开始研究中国经济时，曾有人不解，说中国只是一个发展中国家，你应该研究德国或者美国。当时我的回答是，中国的发展必将取得巨大成功，因为中国的经济发展理论是科学正确的。如今，事实已经充分印证了这一点，只要打开电视就有人在讨论中国的发展。
中国发展的成功是长期且全方位的。从数据来看，中国经济保持长期稳定增长态势，经济增速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。2005年之前，我从未到过中国，只是从经济政策和理论层面认定中国的发展思路极具智慧，必然会取得巨大成功。2005年，我第一次来到中国，此后开始频繁到访中国。2009年，我开始在中国的大学任职。这些年来，我见证了中国一个个重大发展项目落地，民众生活水平切实提升。
我始终认为，经济发展的本质不是建钢厂、造高楼，而是以人为本。中国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绝不是口号，而是真正抓住了经济发展的核心目的——让民众的生活变得更好，让他们能接受更好的教育、享受更好的医疗。经济的成功、物质的进步，最终都要落脚在民众生活的改善上，这是最核心的一点。我经常往返于北京和上海，以前路上要花将近一天时间，现在坐高铁最快只需约4个小时，这就是发展给民众带来的便利。
北京市规划展览馆让我印象深刻。展览馆里陈列着一张1949年时北京的城市规划图，当时故宫还是北京最大的建筑之一，如今这座城市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。站在那里，我更加坚信自己选择了正确的研究方向。中国巨大的发展变化，纵观人类历史都是难以置信的。
问：中国对经济全球化有过疑虑，对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也有过忐忑，但坚信融入世界经济是历史大方向，“中国经济要发展，就要敢于到世界市场的汪洋大海中去游泳”。您如何看待中国的开放进程？
答：我一直坚定支持全球化。1978年中国一开启改革开放进程，我就判断，这一决策必然会让中国取得成功。此后，我密切关注中国的发展。当初中国在发展水平较低时，敢于下定决心对外开放，这份勇气和判断非常难得。
从经济学理论来看，贸易自由化、经济全球化是经济发展的必然选择，脱离全球市场不可能实现真正的发展。一个国家要成为科技和经济强国，必须参与全球分工与合作，中国的成功实践就是明证。从前，有质疑声音说，中国只会模仿、组装，没有创新能力；现在，现实已经彻底改变了外界对中国的看法——中国在电动汽车、可再生能源、人工智能等领域都成为全球领先者。这足以证明，中国选择开放的决策是正确的。没有哪个发展中国家能在对外开放上取得像中国这样的成就，中国做到了。
“开放在中国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共识，融入中国的民族心态和文化特质中”
问：在开放进程中，中国全社会在坚持和扩大开放上的共识是否发挥了重要作用？
答：据我观察，中国人对西方国家的了解程度，远比西方人对中国的了解程度要深得多。
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具有开放性，始终以平视的眼光看世界，从本国发展的实际出发，吸收借鉴各国的先进经验，为中国所用。开放在中国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共识，融入中国的民族心态和文化特质中。更重要的是，中国民众在对外开放的过程中，逐渐建立起自信，这是全新的变化。也正因此，走国际化道路是中国发展的必然选择。
问：当前中国正全力推进制度型开放，从传统的“要素流动型开放”到“制度型开放”，这是否意味着中国推进开放的重心发生了变化？
答：中国的开放重心确实发生了变化，这种转变非常必要、明智。在要素流动型开放阶段，中国完成了初期的积累，而现在推进制度型开放，是中国与国际经济体系深度对接的必然要求。
中国在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中发挥着越来越积极的作用。中国深入了解国际规则，结合自身发展实际建立起符合中国国情、与国际接轨的制度框架，与国际组织开展平等的互动合作。制度型开放不是没有原则的开放，而是在遵循国际通用规则的基础上，打造适合自身发展的制度体系。中国的这一发展路径，逻辑清晰、步骤稳健，符合中国的发展阶段，也符合全球化的发展趋势。
问：您曾经任职的伦敦是一座非常开放的城市。从人类发展史看，开放是否是一个国家发展进步的必然要求？
答：的确，开放是一个国家发展进步的必然要求。每个国家的文化基础不同，开放的方式也会有所差异，但开放的核心逻辑是相通的。伦敦是一座极具开放性的城市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在这里生活、工作。开放是伦敦能长期保持活力的关键。
中国的开放是将国际先进经验、技术、规则吸收到自身的发展框架中，结合中国实际进行创新，是一种智慧的学习发展模式。
“中国的发展成就和开放态度，让各国看到了合作价值”
问：当前全球保护主义、单边主义抬头。对于世界经济和全球发展来说，保护主义会造成什么后果？
答：保护主义的结果必然是负面的，但这种负面影响不会达到毁灭性的程度，因为实行保护主义的国家已经不再拥有足够的实力主导全球经济、迫使其他国家跟随其保护主义政策。具体来说，会出现两种趋势：一方面，个别发达国家奉行保护主义，其经济形势会持续低迷，政治层面的矛盾也会加剧；另一方面，全球南方国家会继续坚定走向全球化。
保护主义阻挡不了全球开放的主流。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，尤其是新兴的全球南方国家，都没有选择保护主义，而是继续坚持开放，中国等国家支撑着全球经济的开放格局。因此，保护主义会给全球经济带来伤害，但不足以逆转人类历史的开放趋势。
问：面对不断抬头的保护主义，中国坚定扩大高水平开放对世界经济意味着什么？
答：中国坚定扩大高水平开放将推动中国和世界的经济增长。中国拥有超大规模的国内市场和完整的产业体系，是中国经济持续向好的有利条件。中国扩大开放并非依赖外部市场，而是在立足国内的基础上，与国际市场实现更深度的融合。这些年，中国坚定选择开放发展道路，也收获了开放带来的成果——中国经济始终保持稳定增长，民众从经济发展中获得实际福祉。
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反对保护主义，坚持经济全球化，这些国家需要一个稳定、开放的大国引领。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、第一大货物贸易国，中国坚定扩大开放，会成为国际贸易体系的核心，吸引各国与中国开展合作。中国的发展成就和开放态度，让各国看到了合作价值。今年以来，欧洲等地区领导人频繁访华，就是因为他们清楚，中国是坚持开放的重要经济体，与中国合作符合其经济利益。
问：有一些声音认为，经济全球化造成部分国家贫富差距拉大。您怎么看？
答：把贫富差距拉大归咎于全球化纯属无稽之谈。一些国家贫富差距的根源不是全球化，而是其国内政策失灵，把自身问题归咎于全球化是完全错误的。
首先，从全球层面来看，全球化推动了包括中国在内的众多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，这是有目共睹的。中国的发展成就不必多说，越南、印度尼西亚等国也在全球化中实现了快速发展，民众生活水平大幅提升，这是全球化带来的积极成果。其次，一些西方国家出现的贫富差距加剧问题，根源在于其国内政策失灵。以美国为例，过去几十年，美国社会的财富分配失衡，经济增长没有惠及普通民众，这是其国内政策问题，与全球化无关。
“中国坚定扩大开放，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了更多合作选择和发展机遇”
问：中国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提出了一系列新的发展举措，您最关注哪方面？
答：我对于中国在科技创新领域的发展最为关注。没有哪个发展中国家能像中国这样，在众多科技领域跻身全球领先行列。从“十四五”初期少数领域的技术领跑，到如今在电动汽车、可再生能源、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的全球领先，西方主流媒体纷纷报道中国的科技成就，这一转变令人惊叹。
中国的科技成就核心在于研发投入的高占比和高转化效率，某些数字超过部分西方主要发达经济体，且绝大部分研发投入应用于实体经济，转化为实际生产力。高水平的研发投入、与实体经济的深度结合、政府的科学引导，这三大因素将推动中国科技发展持续突破。我相信，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的实施将让中国在全球科技领域持续领先，通过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广泛合作，也将推动各国共同发展。
问：您如何看待中国与其他全球南方国家的开放合作？
答：这种合作让中国成为全球南方国家发展的重要引领者，也为全球南方现代化建设提供了新的选择。金砖国家合作机制的发展是最明显的例子。金砖国家是一个体量巨大的经济合作组织，个别国家试图阻碍其发展但没有成功，原因就在于金砖国家的合作惠及了所有成员国，为各国提供了新的发展机遇。
对于全球南方国家来说，贸易伙伴越多，发展的空间就越大。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货物贸易国，中国坚定扩大开放，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了更多合作选择和发展机遇，帮助这些国家突破发展瓶颈，走向现代化。
问：您希望通过自己的研究和发声，给中国、给世界传递怎样的理念？
答：德国著名哲学家黑格尔曾说，在世界历史的每一个阶段，都有一个民族担当起世界精神的使命，而这个民族的精神符合世界历史的必然进程。我坚信，在当前的历史阶段，人类发展的核心方向体现在中国的发展中。中国的复兴并非依靠先天禀赋，而是选择了符合自身国情的开放发展道路，抓住了历史机遇。中国推进改革开放的初衷是解决自身发展问题，却最终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经济发展模式，推动了全球经济发展。作为经济学家，我希望通过研究，让世界更客观地认识中国的开放发展道路，让中国的发展智慧为全球发展提供借鉴。
过往的生活经历让我见证了封闭带来的困境，而在中国，我看到的是社会持续进步、民众生活水平不断提升的蓬勃景象。这种鲜明的对比，让我对中国的开放发展道路有了更深刻的认知。从理论上理解发展规律是一回事，亲身经历不同国家的发展历程是另一回事。中国选择了符合自身国情的开放发展道路，抓住了历史机遇。中国40多年的开放发展，用实际成果证明了这条道路的正确性。我希望更多国家能从中国的开放发展中获得借鉴，共同推动全球经济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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